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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咖啡馆遇见鲍勃狄伦
2020-06-27 / 机器发明 / 504浏览量 /评论数 71
在咖啡馆遇见鲍勃狄伦

我家附近的咖啡店整个上午不间断地播放鲍勃狄伦的歌。都是我熟悉的歌曲,包括他最早期的作品,到晚期较黑暗、刺耳的歌谣。我不禁自问:此刻播放这些歌曲究竟是机缘巧合,或者是对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殊荣的礼讚呢?我想应该是后者,然而我总是想,狄伦本身便是一个奇蹟般的美好存在,一个生得其时,又能抓住机遇,反转乾坤的人,他的非凡才华,注定大放异彩。

1961年冬天,一名来自明尼苏达钢铁之乡的19岁男孩抵达纽约,当时的他对未来一片茫然,演唱的曲目不外是民谣,蓝调,以及一些从南方嘻哈音乐DJ播放的深夜广播改编的旧曲子。后来他所开创的新灵感来自伍迪盖瑟瑞(Woody Guthrie)擅长的跨大西洋旋律,同时也为克蓝西兄弟(Clancy Brothers)与阿帕拉契传统乐曲所熟悉的旋律。此后,他的演出不仅巧妙地符合正好在西方世界都会酒吧和俱乐部发生的民谣复兴,而且后来他也踏入了抒情领域,在那里,他的声音成了时代的精神,响应剧烈变动中的社会与60年代的意识象徵,体现出相信可以改变世界的新一代的期待与诉求。

这样的时代似乎已经宣告準备好迎接狄伦的声音,他的唱腔从一开始就显而易认,倒不只是歌曲的旋律音色,他更吸引人之处是那纯粹的穿透力与强度。例如,听听〈货运火车蓝调〉(Freight Train Blues)那首歌中的连续音符,这是他在1962年录製第一张专辑封面上的曲目。随着选择素材的进步,他开始在抒情内容诗歌方面展露才华,无论是温柔的爱情歌或是谴责种族仇恨、拉抬国家意识的颂歌〈变革的时代〉(The Times They are a Changin'),或是预示世界末日的民谣皆超越群着。狄伦的话语烙印在每人心中,进入你的意识迴响,成为某种欲让人立即与朋友交换想法的词库,饶富意义和内在联想。在任何情况下,那是个属于狄伦的时代,而他也在最需要被听到的时机出现。

狄伦的才气也受益于大众传播。他是一个伟大的抒情诗人,他的歌词不仅透过黑胶唱片播送,还常在广播与电视上曝光,狄伦首次上1963年WBC的民谣特别节目时,演唱了三首歌曲,其中〈霍利斯布朗的歌谣〉(The Ballad of Hollis Brown)便是公开谴责种族歧视的代表之作。他的听众数量不断扩大,一位根基于伍迪盖瑟瑞形象的名人将要成为新一代众所瞩目的焦点。

他的风采将过去文化的传播者形象集结一身:吟游诗人、民谣歌手、诗篇作者、先知或是诗人。是狄伦的歌词让他获得令人尊敬的地位,也是歌词与生活的关联性,使他与观众之间建立一种紧密的互动。当然,这种新媒体的力量在于融合抒情的韵律歌词与音乐旋律,内容自文化记忆衍生,配上简单的吉他和弦与口琴独奏,以一股热情唱出,就能将你的心与精神撕开。作为一个吉他独奏作曲家兼歌手,自狄伦成为热门文化代表人物的那刻起到世界终点,他的身影始终与我们同在,也因此缘故他以「在伟大的美国歌曲传统中,创造了新的诗意表达」荣获了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

「诗意表达」绝对是一个有趣的说法。狄伦的歌曲作品是否符合诗的定义,早就受到质疑辩论。而毫无疑问地,在获颁这个奖项后,这件事情的讨论也不会停止。在他职业生涯早期,每当他受到较高的声望与评价,学者们便会严厉批评他的风格,否定他的作品是为诗的形式。在诗人和抒情诗人之间,究竟有什幺显着区别?形式应该先于所有的诗歌,使其符合一种标準化的结构吗?对于一个想成为诗人的人来说,他或她只能当一个叶慈、奥登或是普拉斯吗?评论家们常说狄伦的形象是令人混淆的、他的诗句是繁冗的,但真是如此吗?

当然这种分类的系统也再度向大众提问:诗是什幺?诗是由什幺组成的?它只能是一种纯艺术吗?充满韵律而被代代传唱的顺口溜与海上船歌可以是诗歌吗?或者说诗歌其实就是种无论在纸上阅读、或是在诵读中听到,都能直接触及人们心脏的感动。有诗的时刻吗?事实上,这就是狄伦能够唱出听众们内心情绪和想法的能力,赋予他们在感知与思想上的强烈共感。人类经验的普遍性在简单的韵调中展现,一把旋律的钩子和一段触及内心的副歌对着整个世代宣唱,在这里我们所看到的,无疑是一位人民的诗人。

他的社会良知,以及从歌词形式中提出正义与不平等问题的能力,让他的歌曲连普通男女都能当下呼应。在这样的情况下,诗人可被视为珀西雪莱曾经写过的「诗人乃是未经确认而举世公认的立法者。」狄伦1975年的名曲〈飓风〉(Hurricane)中体现的便是这样一个立法者,因此也是一个真正的诗人,向蒙受不白之冤的美国黑人拳王「飓风」罗宾卡特致敬,在歌曲中唱出这种人们浅层态度中默许不公义事件发生的根本态度:

你将为社会做出点贡献/那个狗娘养的很大胆而且越来越大胆/我们要送他进监牢/我们要把这三重命案算在他身上/他可甭想当绅士吉姆

You'll be doing society a favor/That son of a bitch is braver getting braver/We want to put his ass in stir/We want to pin this triple murder on him/He aint no gentleman Jim.

狄伦在这里使用的语言十分通俗,可能还显得粗鲁、市井、当代、文化相关和精确的,唤起过去拳击历史的传奇人物吉姆斯柯比特(Gentleman Jim Corbett),以连结过去与现在。如果狄伦的歌词要真正挑战诗作的定义,我们是否也能用怀疑的心看待他在《血泪交织》(Blood on the Tracks)这张专辑中许多句子——一个男人离婚心碎后所做的歌曲,是否也能成为一种伟大的抒情诗的案例?在〈如果你离去,你将使我感到孤单〉(Your Gonna Make Lonesome when we You Go)这首歌是这幺唱的:

紫色三叶草,安妮女王蕾丝/深红色的头髮在你脸颊/也许还不理解你是能让我哭的/不记得自己在想些什幺/你可能太宠我了,亲爱的/如果你离去的话,你会让我感到孤单

Purple clover, queen anne lace/Crimson hair across your face/You could make me cry if you don't know/Can't remember what I was thinkin' of /You might be spoilin' me too much, love/Yer gonna make me lonesome when you go

山腰的花开得娇艳/蟋蟀来往的叫声压着韵脚/碧水慵懒而缓缓流淌/我会忘记时间/只与你待在永远

Flowers on the hillside, bloomin' crazy/Crickets talkin' back and forth in rhyme/Blue river runnin' slow and lazy/I could stay with you forever/And never realize the time.

自70年代以来,记忆中这行行刻印在脑海中的歌词,仍是永远能够被召回的真正诗歌。在我看来,狄伦已经达到伟大抒情诗人的水平;获得此奖项的贡献是他通过音乐和歌曲,让诗可以更容易走入现代公众的生活。狄伦的音乐与我一起走过几十年,他的专辑始终摆在我的汽车音响前,几年前我当一个无线电台主持人时,他的歌曲也一直是我节目的核心。对我来说,狄伦是横跨时间刻度而永恆的。

在宣布诺贝尔文学奖的前几天,我意外发现了一篇一篇四年前的文章,内容是称讚狄伦做为美国国家桂冠诗人的殊荣。今天,狄伦已经超越它而获得更广大的国际讚誉。当我想到这些事情时,狄伦的那首〈永远年轻〉(Forever Young)现在正在咖啡店播放着,街上人群经过,汽车启动或停下,日子照常,狄伦也仍伴着我们。